艺术史入门-Slow Looking(看)

我们去看展览,是为了去给自己“知识充电”,增加更多的知识吗?这些知识,在家里上上网,问问无所不知的豆包不就都有了吗?为什么要舟车劳顿花钱买票去博物馆学呢?那幅画就在你的面前,你却看着你的手机;那幅画小声提醒着“看看我”,你却转头去和豆包讨论高深的问题。

FromHere

2/19/2026

(for an English version, click here)

去年九月和一个朋友去Metz蓬皮杜中心看展览,在展厅里,我好学的朋友突然问我:艺术史该怎么入门啊?

我当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没有接话。又过了一会儿,我问她:你想要什么样的入门?对艺术史泛泛的兴趣,还是研究的入门?她愣住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如果就是感兴趣,那就多看多了解,没有啥入不入门的;”我接着说:“如果想要研究,那和其他文科研究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选题立意文献资料考察论证这一套,只不过研究的对象不同罢了。

我想起刚上博士班时,有几个老教授会给一种让当时的我大跌眼镜的作业:描述你眼前的这幅画。我心想:“我考完了高考上完了本科读完了硕士,申请拼杀进了这个项目,也装模作样地写了几十万字的各种论文了,你居然叫我写我看到了什么?!”

还真没有那么容易。事实上,我后来也慢慢理解了,slow looking,慢慢地仔细地看,其实对于我来说并不自然。我小时候喜欢看书,字还没认全,就尤其喜欢看那种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的外语翻译过来的小说和童话。偶尔看到一幅插画(那种欧美老书里面精美的蚀刻版画),一般就是瞄一眼就过去了。上三四年级时,我一次从一家租借漫画书的店里借了几本《棒球英豪》,发现自己完全看不进漫画书这种一页勉强能凑足三行字,外加五个标点符号的视觉读物。我总觉得目光在页面上散漫地游移,不知道要看点啥,也不知道要从哪里看起。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太多“内容”,有一种吃不饱的感觉。

上大学时,我特别迷一个历史系出身的老师开的《中国美术史》系列课程。老师气质非凡、出口成章,一言不合就由画谈至“民族大义”、“铮铮傲骨”,或者开始吟诵各种文字优美的古代画论:“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清,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我本专业的美学课上,老师们则一言不合就由“画”滑向了“天人合一”、“有无之境”。大四第一个学期,我要申请出国,去找一个国外读了艺术史博士回来的大教授写推荐信。教授很友善地和我聊了聊,告诉我我想学的那个东西叫做“艺术欣赏”,不是“艺术史”。无知又无畏的我有点震惊,有点迷茫,不过还是继续申请了往前走了。

回到那个让我无语的作业。有一次,我已经忘记是在谁的课上了,老教师给我们举了个例子:“这幅画是某某于某某年创作的。某某材质,某某大小。画面分为xx部分。前景描绘了种种。其中一个人如何,另一个人如何,这个人穿什么,那个人怎么举起右手,手势如何如何,他又如何和另一个人互动。画面中景描绘了种种,……画面后景描绘了种种……。”就这样不厌其烦地每个细节都用尽可能详尽的文字描绘下来,洋洋洒洒的确也能写一大篇作业了。“写自己看到了啥,只要有耐心谁不会啊!那我的智力贡献在哪里呢?”我还是很纳闷。

现在,十年后的我很想反问当时的我:“你总是有这个耐心吗?你真的在仔细看吗?”英文中looksee这两个词,一个是“看”,一个是“看到”,有多少次,我是看(look)了,但是没有看到(see)呢? 有多少次,我都急冲冲地想要跳去大谈特谈环绕这幅作品的历史、关于这个艺术家的故事,或者尝试套用某种高深的理论来编一篇看起来很不错的论文呢?我像一个满身武艺,“围着”艺术品转圈,念念有词的巫师。我时常沉浸于我这个行之有效的模式里,很少伸出手,真正地去“触摸”中心的那个艺术品,去“看到”它,去真正听它讲的那个故事。

这也不奇怪,“看”这个体验本身的意义和价值,在我们普通人的成长过程中常常是被忽视和边缘化的。

艺术史虽然仍然是门被人嘲笑高冷且不切实际的学科,但其热度在过去的十多年中的确是起来了。身边有很多人都开始给大众讲“艺术的故事”,学术期刊上相关的文章越来越多,需要排长队的大展越来越多,现在去博物馆,AI都能够给出极高水平的导览了。但这些“艺术的故事”,这些学术研究,这些侃侃而谈的导览,常常也像我一样,“围着”艺术跳舞,并没有多少耐心和时间留给看似没有Intellectual value的“看”。

博士第二年,我写了一篇课程论文,里面“不厌其烦”地比较各种画面细节,结合史料,给一串南宋画家马远的画搞出了个编年。文章又臭又长,插图又细又多。终于弄完,我稍稍整理了下格式,就发给导师,关了电脑高高兴兴地去度假了。几周后回到研究所,战战兢兢地来到导师的办公室,问他的意见。我印象很深,我坐在他办公室门口那把扶手椅上,他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关上,取下眼镜,转向我微微笑着说:“恭喜你,你现在终于会像一个艺术史家一样写论文了。”我当时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那是我决定要学艺术史的第八年,我心里纳闷:“难不成我之前写了这么多论文,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写艺术史的论文?”

这肯定不是我写得最好的一篇论文,但感谢导师,这是我第一次搞明白了怎么把slow looking作为一种有意义的工具。

作为一个普通的小镇做题家,我在决定要学习艺术史之前,并没有真正地与视觉艺术有过什么关联。很多年,我最怕朋友把我当成“艺术家”,“我是学艺术史的。”我总是无奈地一遍又一遍提醒他们。其实很多像我这样学艺术史的同行,都缺乏真正的艺术实践经验,是标准的叶公好龙。我对这一点一直很有自知之明,也非常希望能够稍微转换一下视角,减弱一点自己的imposter syndrome。有几次,我胆战心惊地孤身一人“闯进”曼哈顿Union Square附近一家卖艺术用品的商店,没几分钟就被里面铺天盖地的颜料画笔纸张蜡笔铅笔马克笔等无穷无尽的我不懂也不认识的东西吓了出来。那时的确时不时会因为各种原因认识艺术家,但要不交情太浅,要不对方太装,其实没有什么机会真的能请教一些我真正关心的问题。

《创造力》这篇里面讲到的Maud,是第一个真正坦诚不造作地带我去认识艺术创作过程的艺术家。后来在德国小城拜罗伊特,又遇到了一个爱画画的物理系女孩Charlotte,带着我一起涂涂写写,跟我解释她如何不拘小节地使用各种材料画她自己想画的东西。

我虽然画艺不精研习不勤,但是借由这个机会重新理解了Slow looking。从创作者的角度来看,一张画布/画纸摊在面前,每一寸空间要不要填上什么东西,要填什么东西,和旁边一寸空间要形成一种什么关系,整幅画要讲一个什么故事,表达什么情绪或者观点,形成一种什么视觉体验,都是踏踏实实要做的决定,扎扎实实要画的内容。作为观看者,你可以选择看或者不看,注意或者不注意;但是作为创作者,你却不能跳过任何一个细节。正因为如此,如果你真的想要了解眼前的一幅作品,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要好好从头到脚把这幅作品“打量”一番。而当年为我所不屑的那个“描述你眼前的这幅画”的作业,就是用语言的方式,逼我克服我多年以来形成的“视而不见”的坏习惯,好好去认识眼前的这幅作品。只有做好了“看见”这第一步,“理解”才有可能。

几天前,我看了一则“豆包”的广告。广告里鲁豫穿着优雅的西装,一手拿着手机,和豆包在浦东美术馆里进行了一场丰富且深刻的导览对谈。面对毕加索的名作,豆包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知识之渊博,谈吐之深刻让我叹为观止。我就算有个艺术史的博士,甚至就算有十个艺术史博士,也肯定是比不上“豆包”教授的。只是,我总觉得这个观展经验有点奇怪,有点好笑。我们去看展览,是为了去给自己“知识充电”,增加更多的知识吗?这些知识,在家里上上网,问问无所不知的豆包不就都有了吗?为什么要舟车劳顿花钱买票去博物馆学呢?那幅画就在你的面前,你却看着你的手机;那幅画小声提醒着“看看我”,你却转头去和豆包讨论高深的问题。